六．

想像一个路边的电话亭。投币的或插卡的普通的供陌生人使用的。

所以他们的号码并不重要。

随手选个号码播过去，其实就等于用肯定的兑换不确定的。

别以为线的另一头有一如既往的等待。

铃声会在穿梭的人群中固执的响起。

电话亭安静地矗立在路边，包容着那声响。只是人们漠视而过，因为它谁都不属于。

我要插叙一件事。

到学校的第二周，神父领着我们所有的海外学生转了一圈温彻斯特。向我们介绍了温彻斯特是较早前英国的首都，温彻斯特有个非常著名的大教堂，当然还有温彻斯特有个著名的男校，Winchester College.

当时我想，我们的距离是否只有一墙之隔。

没过多久我和神父一起上课，他说我在那男校曾经任教好几年，后来才转到这里。偶然提到此我便随口说我有一个同学好像是在那里。他敏捷的掏出了一个小本，说他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告诉你他的电话和地址。我一愣，或许那时便隐约的感觉到这不仅仅是要不要联系方式的一个简单的选择。于是我想，或许是天意难违，便抄下了小本上一个熟悉的名字后的那段内容。

之后我曾问Ch，倘若当年我不曾决定拿起电话呢，是否我们也就永远成了彼此的回忆。

他说不会，我也便无从查找情愿接受了这答案。

电话里他说我们可以写邮件，于是我便有了他的邮件地址他也有了我的。这个电话使我们得以在其后至少两年的时间里谱写着我们的故事，并且还会一步步扩大着战果。

我们学校在地势较高的郊区而他们学校在地势较低的城里，所以如果想要见面其中一个人就必须长途跋涉半个小时，来回就是一个小时。

出租车自然是有的，但是非常的昂贵，哪怕我们在北京也并不富有到可以随时打车的地步，于是以步代车就变成了最经济实惠又锻炼身体的方法。大多数时间这可以减肥的美差还是由我来负责的，主要原因是我们学校不让男生进宿舍楼——成来了我们除了矗立在瑟瑟风中别无他法，当然也因我天性勤劳，还有在最初的时候或许也和对这份感情的珍惜重视程度有微妙的关联吧。

若我下山去造访他，便需要一个女生的同行——根据学校法律规定。于是喜欢独处的Yoyo便成了我经常的路伴。我们一起有说有笑的下山，在城里分头行动，再在指定时间和地点集合。偶尔我特别想去城里，或者因为什么原因，比如去挽救一段感情，也就会苦了Yoyo，她倒也真是帮忙，往往都是欣然应允。

学习很顺利，也总是得到老师的青睐和同学的羡慕和夸奖。不过在一个女校里，同学的夸奖不能百分之百的接受，就像在男校里同学的批评和嘲讽不能全盘收下一样。女孩子们总是谦逊的，不够自信的，所以万万不可在她们说了你是天才之后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天才，尤其要在心里提醒自己，看清自己的本质。

艺术课我做的第一个project是关于女人，当然出发点是研究美女。美女自然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物种，我觉得这比建筑和景色有意思得多了，用个时髦的词，养眼。在这个作品里收录了蒙娜丽莎，玛丽莲梦露，凯特.摩丝，维多利亚.贝克汉姆，朱丽娅.罗伯茨还有周迅。最后一幅作品我却一反常态，从一组非常有名的摄影作品——摄影师为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出自一个非常贫穷下等的家庭，父亲酗酒母亲暴食。男孩用相机拍摄了家庭里最真实的一面，人性的本质，一举夺得了很多摄影大奖。（我本想写一举夺得了这个项目的金牌。因为这两天的奥运会实在是太激动人心了。）最后一幅画我用的是摄影师拍的他母亲的照片。面目狰狞满脸通红却发自内心的笑着。我在这张照片的四周用鲜艳的细线作为装饰，注释是这样写的：也许你已经看习惯了前面出现的美女们，不论是铅笔画，钢笔画或者布艺，猛然这样的脸孔跃入眼帘或许会被吓一大跳。但通过了这个Project的研究，我一直以来思考的问题，到底什么才是美丽终于得到了解答。美丽是一个人由衷的快乐，是内在的东西，是一个人她能把自己的小幸福感染给别人。

因为我和神父在艺术方面十分投缘，于是每次我的艺术作业有了新进展都会在英语课时间向他汇报并且一起探讨。他也会帮我修改Project的论文部分。当我完成了关于女人的这个课题的时候，神父看过赞不绝口，并且特地推荐给了校长，于是某天放学后我如约拿着自己的本子来到了校长室，得以有了第一次和校长单独谈话的机会。

不同于别的同学，我每次作一个Project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立意，是怎么样才能表现我的想法。每次我都会试图去从中探索一个在我生活中还未完成的思考。于是创作的瓶颈时期往往都是一开始而不是中间画画时所遇到的问题。

我热爱画画和写作，因为它们都能帮助人表达自己，探索问题。而在与人交流中我却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的人。于是便也在画画和写作中得到了极好的满足。

要说我在外国收获的最多的是什么，我会说是自信。

更偏重于是学习方面，自然，再也不象原来在北京的实验班里被四十个男生压着的感觉。昨天我还和Yn回忆起，以前不仅要考课内知识，该有更凶猛的二试。我们常常上演三四十分的惨剧却也看到同坐一教室的另一小部分人拿着自己八九十分的卷子捶胸顿足，悲叹说若没有那个小马虎我便可攀升至全班第一。

大概是一月份的时候的一节物理课上，老师告诉大家说现在有一个活动，是和一个公司一起搞调查研究的，我们两个物理班一共选四个人，所以还要经过面拭。在老师问谁报名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却不假思索的举起了手。要是在原来，我也肯定不假思索的固定在自己的座位上。报名的人大概有八个，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为此我还专门给北京的一个经验丰富的好朋友打了电话，他说。你面试的时候就要有自信，告诉他们作为唯一一个亚洲人，在这个工作的团队利你讲起到怎么怎么和别人不同的作用。总之他说了很多，我采用了一些。我就被录取了，和Jess还有另两名同学。

第一天Orientation 的时候，我们被介绍给了挂钩单位QinetiQ公司。他们是搞航天事业的，在这个活动里也一直在和我们学校合作。大会主持人告诉我们说，现在是十一月份，之后公司和同学会安排几次见面，讨论课题以及相关问题。一月初会安排Workshop，就是南岸普顿大学提供地点，同学们可以用她们的电脑房和电子实验室，每组同学按照公司提出的要求大体做出成品，其后的日子里打架在学校其间在进行进一步的改进和完善，四月份要做一个Presentation, 也就是要在大会评委面前公开展示并且讲解自己的作品，然后评奖。我当时一想起来几个月之后需要用英语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演讲，就不寒而栗。但又安慰自己。没关系，还早着呢。

日子噌噌的跑过，我和我的新朋友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她们热情，善良，但或许是我自己太自诩经历曲折丰富，尤其是出国以后一个人独闯天下，总感觉彼此之间的交流只能停在一个肤浅的层面上而不能抵达彼此内心的深处。往往是在她们叫嚷担心着明天考试该如何通过的时候，我却在心里盘算着下周哪几天几点去打工——这若要是在北京，我也肯定理直气壮地跻身于前者当中了。

或许只是一种借口，但我看到这样一段话，我很喜欢它，也就权当作是在文字运用方面的一种欣赏吧。

“当然，成年以后，也会继续拥有友情及对待友情的方式。心有愉悦，偶尔彼此相约。相处洁净并且节制……从不把彼此带入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我们成为朋友。隔着一段距离，小心而轻柔，触摸对方的手指，却已经不需要皮肤的温度。

成年的友情，只能是给对方一些时间。我们都如此清醒，看到了时光的界限。

少年时那般潮水汹涌的友情，已经不见。经历过诸多人性的苍凉和命运的多舛，已不再需要倾心的付出去探知未来的结局。我们知道，最终我们是会长大的。疼痛会过去的。”

九月二十七日是二零零二年的中秋节，放学以后我给家里打电话，又商量寒假是否回家的事宜。家里人正在聚会，除了我大家都在。于是妈妈说完话表哥又凑上来，说大家都在那，打牌聊天什么的。姥姥家（虽然我姥姥姥爷已经不在了）是个很重亲情的家庭，所以逢年过节的时候总会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聊天，于是我和与我同岁的表弟还有差两岁的哥哥感情便如亲兄妹一般从小一起长大。这种家庭聚会也成了我生活中多年的一种惯例。尽管组织者都已从原来的大人变成了我们这一代。

这次暑假回家，由于大家都很忙之间安排不在一起，聚会的时候人总是不齐。直到最后一次哥哥就要去外地读书了而弟弟刚刚启程参加大二开学的军训。于是我就感叹这实在是有几分遗憾，不能全家到齐。Ch不解的问我，你弟不是还回北京么，又不是见不到了，有什么的。我说这就是我们家，和我家的习惯啊。

于是那天我给家里去电话，家里几个人分别和我通过话之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热闹的嘈杂声。于是我想起以前有很多亲人在身边的日子，和在这边电话亭里一个人凄凉的情景形成鲜明对比，不禁有些神伤。

后来我们造访了QinetiQ 公司的总部，到很后来我才明白我们做的东西也算伟大——如果国际新闻你关心的不仅仅是政治和军事的话，那么你应该记得前不久英国科学家发射的火星探测器猎兔犬二号，就是后来找不到了那个，我们当时准备制作的设备就是这个项目中的一部分。在QinetiQ参观的时候，负责人甚至打开了仓库让我们亲眼看到了就要发射到火星上去的猎兔犬二号的机身。

我们好奇的问能不能摸一下啊，后来一想还是算了吧，万一到时候飞到了火星，探测火星地表的时候，得出的结果是火星上还带有我们几个人的成分该多不好啊。

简单介绍一下，我们的工作就是负责做一个手持大小的仪器，测定猎兔犬二号着陆后发射回来的电磁波的方向，顺时针或者逆时针。这样便可由此在地球上建立同波向的接收站。

这任务听我说的一清二楚，可当时听老师讲解的时候，我们个个脸上都透露着特迷茫的神情。可以说直到在老师的协助下有了初步方案的时候，我们才算有了粗浅的了解。

下一个进程便是等到放假回来以后在南安普顿大学食住三天的Workshop了。

英国的冬天总是雨季，一天到晚都淅淅沥沥的，潮湿，阴冷，昏暗。

就在这我毫不知情的压抑日子里迎来了寒假。

                                                  to be continued...